金钱玩家 第1235节
“Three.”
冼耀文冲摊主竖起三根手指,随即伸手入口袋,掏出一枚面额一安娜的镍币,手指灵活拨动,镍币抵在食指上,大拇指一弹,镍币转着圈,奔着摊主收钱的铁罐飞去。
[1951年印度使用旧币制,1卢比=16安娜=64派斯,非十进制,1957年才改成十进制新派萨。]
“你不吃吗?”
巴尼布里一般按份卖,一份五个或六个,售价二安娜,但也可以买两三个浅尝,单独计数算钱。
“你吃两个,我吃一个。”
玛杜芭拉噘了噘嘴,“好吧。”
她挽住冼耀文的手臂,目光放回摊上。
摊主的手法利落,指尖捏起一枚圆滚滚的空心脆球,拇指轻轻叩开一个小口,填入土豆豌豆馅料,再舀起一勺冰凉的青绿色调味汤汁灌满球壳,小心翼翼递到小小的陶土小碗里。
玛杜芭拉捏起小碗,微微低头,把整只巴尼布里送入口中。
咔嚓一声脆响,罗望子的酸、薄荷的辛、淡淡的辣椒香一瞬间漫开。她眼睛倏地弯起来,肩头轻轻一颤,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唇角却扬得很高。
“很美妙!”
她嚼完,轻声感叹,舌尖还留着浓烈的香料余味。
吃完一个,她立马拿起第二个,然后盯着被冼耀文捏走的第三个,她想邀请孔融来孟买一游。
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一阵极轻的倦意掠过眉眼,心脏隐隐传来的微弱闷感。她不动声色抬手按住胸口片刻,很快又恢复如常,仅笑意淡了几分。
冼耀文将这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自口袋里摸出一方干净手帕,细细替她拭去唇角的污渍。
“不吃了好不好,回去吃冰镇西瓜。”
“家里没有西瓜,这个季节的西瓜好贵的。”
“不怕贵,知道哪里有的卖吗?”冼耀文擦拭自己唇角后,折叠手帕,放回口袋里。
“高级水果店里才有。”玛杜芭拉目光往北瞧,少顷,抬手一指,“那里有一家。”
“好,去买西瓜。”
西瓜买了,却没有马上吃,吊在井里冰镇。
孟买的时间比香港慢两个半小时,有一些事情的进度却很快。冼耀文和玛杜芭拉一起泡澡,睡到了一张床上。
当然,那一步没到。
翌日早晨。
持英国护照的冼耀文搭乘半岛东方轮船公司的远洋客轮,在印度门旁的阿波罗码头上岸通关。差不多八点一刻,入住泰姬玛哈酒店皇家套房。
借口需要休息,由边上的随从打发专属管家。
冼耀文吃了英式早点,玛杜芭拉陪他坐在秋千椅上看报纸����自印度独立以来的所有涉及经济的报纸。
每隔四十五分钟,稍事歇息,同玛杜芭拉聊聊电影、音乐。
现在的电影舞是不是太保守、太安静,要不要热闹一点,歌曲的曲风大胆一点。
后世有一种说法,印度电影插入的莫名其妙的舞蹈其实是给观众设置的上厕所时间。
此说法纯属扯淡,印度的电影院通常把一部电影分割成上下两部分,中间有Intermission(正式中场休息),硬性设置10-15分钟全场暂停,这才是真正的尿点。
电影舞的出现,要从四个维度解释。
一是传承。
古代梵剧本来就是说白、歌唱、舞蹈三位一体的演出形式。
二是社会现实。
印度语言方言繁多,大量底层民众看不懂复杂台词;音乐舞蹈是跨越语言的情绪载体,不需要听懂对白,就能读懂爱慕、悲伤、狂欢的情绪。
许多内心幻想、暗恋、梦境、压抑的情愫,不方便用台词直白讲出来,就用歌舞段落来表现。
《流浪者》的丽达之歌就是典型的梦境幻想群舞,用来表现男主角内心幻境。
歌舞是最大卖点,电影歌曲会单独灌录78转虫胶唱片,全印广播电台循环播放,反哺电影票房;观众进影院,很大一部分就是冲着歌舞片段来的。
三是文化民俗底色。
印度本土,节日、婚礼、祭祀历来就有载歌载舞习惯,古典舞卡塔克、婆罗多舞手势本身就承担叙事,用肢体讲故事。
城市穆斯林、印度教民众,习惯接受“叙事中间插入歌舞”的艺术逻辑,不会觉得突兀。
四是规避审查风险。
印度电影审查对男女亲密镜头限制严格,爱恋、情欲,不便直接表演,就借舞蹈手势、眼神来暗示。
两人又来了一次灵感碰撞,一起构思爱情故事。
是当下比较热门的贫富、阶层差异爱情,批判血统偏见,却绝对不点名种姓制。
去年年初,印度宪法废除不可接触制,法律禁止歧视达利特。法律上所有人平等,废除种姓带来的法律特权与身份限制,跨种姓婚姻在法律上允许。
但法律允许,不代表社会认可,种姓制在电影业是不可触碰的,差异爱情故事也绝对不许Happy End,中央电影认证委员会(CBFC)会施压修改,要求悲剧,教育导向结局,规避鼓励观众效仿跨种姓婚姻。
“亚当,你想怎么表达悲?”
“悲的表现形式不一定是被打压、困苦,也可以是认清了阶层鸿沟。你认可富家女、穷男的设定吗?”
玛杜芭拉略略颔首。
“独立之后,德里宣传人人平等、新印度、打破旧出身枷锁。歌颂底层人靠良知、爱情、个人奋斗挣脱贫困与社会偏见,契合国家主流意识形态,CBFC不会打压这类主题。
目前有三个官方奖学金,表列种姓专项奖学金、成绩优异奖学金、政府海外留学奖学金,理论上一个学生可以全部拿到。”
“实际上呢?”
冼耀文耸耸肩,“实际上谈‘实际上’,就有了攻击国大党的嫌疑,我们只谈理论上。”
玛杜芭拉咯咯笑道:“所以,男女主是大学同学?”
“新印度的光辉洒在男主身上,贫穷的男主靠着奖学金进入高等学府,和女主成为同窗。”
“主要的场景在大学里?”
“美好的爱情容易出现在最没有压力的阶段。”
冼耀文掏出钢笔和本子,在本子上书写《Aankhein Khuli》的英文歌词。
“曾有一个痴狂的少女,为一个男孩神魂颠倒,她双目低垂,脸颊绯红,她在街头徘徊着,悄悄地,秘密地,写着一封封情书……你在写诗?”
“歌词,这一段是副歌之前的开篇独白。”
“你会写歌?”
“请改成肯定句。好好理解,等下你来翻译。”
“谱曲?”
“Accha.”
“早上我在房间里看到了笛子和口琴,你会?”
“笛子、口琴、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吉他,还有很多我都会一点,至少能演奏完整的曲子。”
玛杜芭拉噘噘嘴,“我什么乐器都不会。”
“下午去买个喇叭,晚上我教你吹。”
“为什么是喇叭?”
“容易上手。”
《新娘嫁人了,新郎不是我》在内地满大街放的时候,老头子想搞足浴连锁,眼巴巴飞到京城感受父爱的冼耀文被老头子抓了壮丁,亲自负责搞市场分析。
从早到晚,一天天重复再重复的听,这歌曲他不要太熟。
填词完毕,曲子也谱定,玛杜芭拉依照韵律着手翻译歌词,足足耗去两个钟头,才把译稿整理妥当。
冼耀文仅粗浅学过几句印地语日常会话,没办法逐句对照原版文本,可待到试唱,便能听出两个版本有着细微差别。
吃了午饭,两个人一起午睡。下午茶时间,一起喝红茶、构思故事。
待日头没有那么大,两人骑着摩托车去了卡勒巴德维路。
这条路上有一众乐器小作坊,可以称之为乐器一条街,印度本土乐器都能在这里买到。
两人在一家作坊挑印度手风琴时,住在泰姬玛哈酒店的冼耀文也来了这条街,进了同一间作坊。
等出了作坊,冼耀文成了住在泰姬玛哈酒店的冼耀文,改了造型,换了衣服。进入另一家作坊时,他的身边多了谢停云和谢湛然。
买了印度手风琴、班苏里竹笛,冼耀文让玛杜芭拉先回冼宅,他和谢家兄妹上了贾姆希德��维克托安排的车。
在贾姆希德��维克托的办公室,签署了注册德赫拉维夫妇私人有限公司、德赫拉维父子私人有限公司的文件。
两家公司一家是建筑公司,准备承揽地方基建业务;另一家是地产公司,准备在孟买购买地皮开发住宅。
1947年,孟买颁布了《孟买租金管制法》,标准租金冻结锚定到1940年9月的租金水平,几乎禁止涨价,通胀、建材人工上涨完全传导不到租金。
受保护租户拥有近乎永久居住权、可继承,驱逐门槛极高,只有极少数极端理由自用自住、不付租金,才能走漫长法院程序收房。
一旦放进受保护租户,资产基本失去再开发、腾退自由。
这种现状直接催生了孟买帕格迪预付顶费体系:租户付一笔大额“一次性全额付清”顶费换永久低租权,月度租金名义极低,交易重心变成顶费流转,不是租金回报。
而1947年之后全新自建、从未出租过的物业,首次出租有一定自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