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605节
他觉得自己还行，他的才华，他的经验和视野依然有用，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就一次，他一定可以证明自己！！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个机会在哪里？
要是以前的自己，机会肯定是大把的，但是现在呢，需要自己争取，但是他又能去哪里争取？
张彻看着报纸上陈屿的照片，年轻人风华正茂，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漂亮的女人，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张彻把报纸翻了个面，不想再看了。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走廊里吵架。
张彻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跟着他从邵氏出来的老兄弟。
他们穿着普通的便装，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一脸愁容地抽着烟，脸上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
“什么嘛！”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愤怒和失望，“张导让我跟他混，想不到这会儿还没着落！说好了要拍新电影的，也迟迟不肯开机。”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也忍不住了，接过话茬：“我都失业三个月了！这几个月，每个月就发八百块，八百块能干什么？吃顿饭都不够！”
“就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人附和道，“上一次我去青鸟那边找我朋友，人家现在一个月拿好几千，过年还发了好多奖金！你看我们这边，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你们听说了吗？”蹲在地上的那个光头抬起头，压低声音说，“这一次青鸟赚了几千万，所有人都分到了钱！从导演到场务，每个人都有！黄泰来你知道吧？以前在邵氏跟我们一起干的，听说这次分了三十万！三十万啊！”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走廊里炸开了。
“不可能吧？真的假的？”
“我朋友亲口跟我说的，千真万确！”
“我的天，三十万……我干了二十年，攒下来的钱加起来都没有三十万！”
“所以我说啊，”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懊悔，“真是后悔跟张导和刘导出来。事实证明，这两人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人家陈老板年纪轻轻，带着大伙儿又挣钱又分红，我们跟着张导，累死累活快一年了，连个屁都没捞着！”
“我后悔了，”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低声说，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沮丧，“我想再回邵氏，不，回青鸟去。不知道陈老板还要不要人……”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想回去，但怎么回？
当初是他们自己选择跟着张彻走的，现在又舔着脸回去，多丢人啊。
但丢人和饿肚子之间，哪个更重要？
就在他们沉默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门“咣”的一声被推开了。
张彻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都能拧出水来。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走廊里的每一个人，瞬间暴怒：
“你们一个个的，要是没有我，你们哪里会有今天？”
“要是再给我抱怨，就给我滚蛋！！老子不需要你们这样的兄弟！”
第593章 抱团嘛，谁不会？
果然，张彻说完后，整个走廊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头不敢看他。
张彻目光扫过，在众人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砰”第一声关上门。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刚才抱怨的几人也互相看了看，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随即叹息一声，陆陆续续走了。
回去后，张策坐在沙发上，但却没有一丁点消气的迹象，他很想发火！
大家都是兄弟！
当初也是你们支持我出来的，还说出来一起干，一起干一番事业。
现在才一年不到，不就是几个月没活，这帮人一个个就受不了了，还嚷着要回去？
这种有奶便是娘的做法，张彻一辈子绝对瞧不上！
他知道兄弟们不容易，他也卖力在外面跑，找人融资拍电影，可是融不到有什么办法？
他自己也尽力了啊！
他自己也没钱啊！
尤其是最近这一年下来，等到张彻自己创业之后，才知道其中的不容易。自己就像个管家婆一样，里里外外什么事都要关，他确实也受够这种日子了。
眼下的情况更糟糕，迟迟拉不到投资，公司每天都在烧钱，都在亏钱。
要是再这样下去，不要说那些员工们，恐怕连他自己都要麻烦了。
想到这里，张彻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也想过要放弃，不行就回台湾了，但是转念一想，又是满心不甘。
不管怎么说，他从1960年就来了香港，之后在这里打拼了23年，成为邵氏当之无愧的土皇帝。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地位可以安然退休，可是老狐狸邵逸夫却把公司卖了。
这样一来，张彻没法安稳退休，又不甘心卷铺盖回台湾，里外不是人。
不过，他可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他的人生字典里更没有“求饶”两个字，不就是青鸟嘛，他何时放在眼里过。
之后张彻也没闲着，先是跟自由总会那边去了个电话，跟范中红商量了一下。
然后又约了自己的老朋友，同样是失意人的刘家良。
双方约了见面，就在常去的那家酒楼里。
二楼的房间内，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功一般，但裱得挺精致。
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着几道精致的粤菜����清蒸石斑、白灼虾、烧鹅、蒜蓉空心菜，中间是一锅热气腾腾的老火靓汤。
张彻和刘家良面对面坐着，两人的神态都不怎么好，张彻很差，刘家良更差。
相比之下，刘师傅的负担更重，因为他还要养年轻漂亮的老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夹了一筷子菜，各自喝了一口汤，气氛有些沉闷。
最后还是张彻先开了口，他把筷子搁在碟子上，看着刘家良问：“你最近怎么样？”
刘家良放下手里的茶杯，苦笑了一下，说：“不怎么样。”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我打算拍功夫片，但担心票房不好，所以还没动工。也有几个老板愿意投我，但是要我签保证书，要是赔了的话，这钱要我出。”
刘家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平淡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也算精明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可能签这种合同，自己辛辛苦苦拍电影，为的不就是赚钱么？
他算是张彻之后的在功夫片领域颇有建树的好手，当年在邵氏的时候，他拍的那些功夫片部部卖座，票房好得不得了。
但那是以前了，现在这个市场变得太快，功夫片的观众越来越少，大家都在看时装动作片、喜剧片、鬼怪片，功夫片好像突然之间就过时了。
他不是没想过转型，但转什么型呢？
拍了一辈子功夫片，突然让他去拍别的，刘师傅真拍不来。
如今看新艺城和嘉禾，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而《黄飞鸿2》这种，他又不会拍。
尴尬，主打的就是一个尴尬。
所以他就卡在这里了����想拍，又怕拍出来没人看；不拍，又闲得发慌，没有收入。
张彻听了他的话，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味道。
“你还好，至少还没动工，亏得少，”张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叹了口气，“我就不一样了，要吃饭的嘴太多了，我快养不起他们了。”
“多少人？”刘家良问。
“算上演员和幕后，三十多号人，”张彻摇了摇头，“每个月光工资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现在手头的钱，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那两个月之后呢？
张彻没有往下说，但刘家良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两个月之后，要么翻脸，要么为兄弟们找个个还不错的工作。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闷，连桌上的菜都好像失去了味道。
刘家良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张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缓缓说道：
“既然这样，我们投靠邹老板去吧，我们在香港还算有点面子，邹老板是知道的。”
张彻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还是点点头。
“也只好这样了。”
其实平心而论，他是不太能看得上邹文怀和何冠昌的。
毕竟这两人当年在邵氏的时候，还要看自己的脸色说话，那会他们就是个经理，自己可是创作部总监！
但是如今，十几年过去，这两人都成了香港可以搅动风云的大老板，而自己呢，竟然落得个老无所依的地步。
这种事听起来就很讽刺！
当年从邵氏出走的时候，他和刘家良是何等意气风发。
“我们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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