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潮1979 第198节

　　而对于越界这种事，六叔不是最讨厌的么？

　　然而，出乎方逸华的意料，邵逸夫在长久的沉默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示意方逸华稍安勿躁。

　　“不，”邵逸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坚定，“这次，我决定听从陈屿的建议。”

　　“什么？”方逸华一脸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六哥！你……你怎么能……王京他才多大？这太儿戏了！”

　　邵逸夫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

　　他缓缓说道：“逸华，你不明白。陈屿这个人……年轻，有才华，这自不必说。但更重要的是他有眼光，一种……超越常人的眼光和判断力。”

　　“我在上海、南洋、香港，打拼了这么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除了我大哥，我很少见到像陈屿这样，看事情能看得那么准，那么远的人。

　　他们说的话，提出的建议，有时候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甚至荒谬，但事后回过头看，往往……他们是对的。”

　　他想到了《神州第一刀》的合作，想到了《逃出绝命镇》以小博大的成功，想到了陈屿对电影市场和类型的精准把握。

　　“这一次，我相信他的判断。他既然敢推荐王京，必然是看到了那小子身上我们还没发现的潜力。而且，”

　　邵逸夫顿了顿，恢复了商人的精明，

　　“我们也并非毫无保留。给他一个较低的预算，限定拍摄周期，就当是给年轻人一个试错的机会，也是给我们自己培养新人。

　　万一成了，我们邵氏就又多了一位有潜力的年轻导演，一本万利。

　　就算不成，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内。”

　　听到邵逸夫这番深思熟虑的话，方逸华虽然内心依旧觉得冒险，但也知道六叔心意已决，而且这番考量并非全无道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反驳，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吧，六叔，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听你的。”

　　……

　　又是几天过去。

　　在北角《甜蜜蜜》的片场，拍摄间隙，陈屿正和方育平讨论着下一场戏的细节。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炮弹般冲了进来，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正是王京！

　　他跑得气喘吁吁，胖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油光，小眼睛里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几乎是扑到陈屿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颤抖和无比的喜悦，大声喊道：

　　“屿哥！屿哥！成啦！我当导演啦！六叔点头了！”

　　他的声音在片场里回荡，引得周围的工作人员和演员都纷纷侧目。

　　刘德桦好奇地望过来，林青霞也露出了略带惊讶的微笑。

　　而陈屿，看着眼前这个欣喜若狂、梦想成真的小胖子，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个欣慰而意味深长的笑容。

　　香港电影史上最年轻的商业片导演之一，就在这个平凡的片场日子里，以一种看似儿戏却又暗含玄机的方式，诞生了。

　　香江影坛的又一段传奇，即将由这个胖小子，亲手拉开帷幕。

第236章 让人头疼的女主角

　　“我要当导演啦！”

　　王京这一声吼，恰有杀猪般的力道，瞬间吸引了整个青鸟片场的目光。

　　工作人员、临时演员，乃至正在休息对词的刘德桦和林青霞，都好奇地望了过来。

　　待看清是那个经常来找陈屿的邵氏小胖子，众人虽然惊讶，却也见怪不怪了。

　　王天林家那小胖子嘛，整个香港电影圈谁不知道？

　　青鸟与邵氏，表面上分属不同阵营，一个左派新锐，一个右派巨头，在公开场合似乎泾渭分明，但私下的关系却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复杂和微妙。

　　夏梦本人出身长城，与邵逸夫、方逸华等人相识多年，彼此之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尊重和有限的合作。

　　若非有这层关系在，邵氏也不可能如此“爽快”地将刘德桦这样的潜力新人“外借”给青鸟。

　　因此，对于王京这个“邵氏自己人”在片场的咋呼，大家也只是相视一笑，并未过多干涉，继续忙自己手头的工作。

　　王京可顾不上别人的目光，他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兴奋小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蹿到陈屿面前，胖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狂喜和感激。

　　“屿哥！屿哥！真的成了！六叔和方太……他们真的点头了！让我来导《着魔》！”王京抓住陈屿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我自己都没想到！真的！这个年纪！好多人都还在学校念书呢！

　　可我……我王京，马上就要独立执导一部电影了！

　　在邵氏片场！这……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虽然话还没说完，但是小胖子已经开始做大导梦了。

　　不过有一说一，论专业性的话，小胖子要比同时期的陈大导好太多。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境，然后看向陈屿的眼神充满了近乎崇拜的感激：

　　“这一切都多亏了你啊，屿哥！要不是你写的本子，要不是你在六叔面前力荐，我……我哪有这个机会！你真是我的贵人！再生父母！”

　　说到动情处，王京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陈屿面前，脸上带着一丝讨好和期待：

　　“屿哥，一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谢谢你提携！”

　　陈屿有些意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款式经典、做工精良的男士手表，金属表壳在片场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以王京现在的身份和年纪，这份礼物显得有些过于贵重了。

　　陈屿看了王京一眼，这小胖子虽然机伶，但如此周到的为人处世方式，恐怕不是他自己能完全想出来的。

　　背后多半有他父亲王天林的指点，或者干脆就是邵氏高层授意，以此进一步拉近与陈屿这个“招财童子”的关系。

　　陈屿心知肚明，但也懒得点破，笑了笑，直接把表戴在手上：“哎哟，不错哟~”

　　见陈屿收下礼物，王京更是眉开眼笑，仿佛彼此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兴奋劲稍微过去，王京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与实际年龄不太相符的愁容，他开始大倒苦水。

　　“屿哥，开心是开心，但这导演的椅子，坐上去才知道烫屁股啊！”王京叹了口气，小胖脸上写满了烦恼，

　　“我倒是不担心在片场被人欺负。好歹我老爹也是邵氏的导演，那些灯光、道具师傅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明面上也不敢太过分。我现在最头疼的，是人的问题！”

　　他拿出《着魔》的剧本，翻动着：“你也知道，我们这戏，说是恐怖悬疑，但其实核心戏份，大半都压在女主角阿珍身上！

　　她要在丈夫面前假装正常，背地里又要表现出被那‘东西’蛊惑、沉沦，甚至……甚至还要有跟那墙壁上的怪物‘偷情’的戏份！

　　这种复杂的心理状态，那种在贤淑外表下的暗流涌动，那种扭曲的欲望和恐惧……

　　需要一个年轻、漂亮、极有魅力，同时演技还得能撑得起来的女演员才行！”

　　王京掰着手指头数落邵氏目前的“库存”，忍不住又是一脸嫌弃：

　　“可你看现在邵氏旗下的女演员，老的老，比如井莉阿姨，气质不符；

　　有些倒是年轻，但……要么不够漂亮，要么气质不对路，要么就是以前拍风月片出身，观众一看就出戏，觉得不正经，根本演不出那种表面端庄内里堕落的反差感！”

　　“我本来第一个想到惠英虹虹姐，她身手好，形象也靓丽。

　　可我刚一提，人家就直接摆手拒绝了，说这种角色她演不了，而且她现在是刘家良师傅的御用打女，路线固定了，不想碰这种题材。”

　　这样一来，选角的重担和难题，就完全压在了王京这个新晋导演的肩上。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陈屿，眼神里满是求助：“屿哥，你见识广，人脉也多，能不能……给指条明路？推荐个人选？”

　　陈屿沉吟了一下，问道：“邵氏今年不是新签了个钟楚红吗？她形象健康性感，很有潜力。”

　　这件事陈屿倒是没忘，或者说一开始就有留意，但是仔细一想，上次去邵氏的时候，好像没遇见钟楚红，不然高低得挖过来。

　　红姨的气质形象和演技都没得说，算那个年代里难得的天赋型选手，好好培养的话，未必不能挑大梁。

　　王京一听，更是苦笑连连，胖脸皱成了一团：

　　“哎呦我的屿哥！别提了！钟小姐我第一个就去找了！

　　本子递过去，人家经纪人看完，客客气气地就给拒了！

　　说钟小姐形象阳光，不想演这种情色片……呃，尤其是跟怪物……那个的戏份，她觉得接受不了，怕影响以后的发展。”

　　这种事陈屿倒也理解，钟楚红此时对自己的演艺路线已有清晰的规划，不愿冒险。

　　王京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陈屿，试探性地问道：“屿哥，你看……能不能推荐几个……大陆的演员？你放心，只要是你开口推荐的，形象气质符合，六叔和方太那边，我去说道！肯定没问题！”

　　陈屿挑眉：“你不怕用了大陆演员，被台湾那边封杀？”

　　王京闻言，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怕什么？只要咱们不说，低调处理，谁知道是哪来的？

　　再说，片子好看就行了！观众才不管演员是哪里人！

　　而且，屿哥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邵氏里面，大陆背景的演员、工作人员多了去了，好多都是从上海、BJ过来的老臣子，不差这一个！”

　　听到王京这么说，陈屿微微摇头，觉得这个想法虽好，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且不说大陆和香港环境不同，就算要请演员过来，也得组织上同意才行，这理论上就行不通，除非是峨眉厂自己人。

　　但眼下的峨眉厂里，除了自己的麻雀团，剩下的还真没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