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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岛风云1977 第370节

  当时吴光政跟他分析过,置业信托很可能就是第一个目标,现在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个黄家豪,”包船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供股、集资、私有化,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是真心实意想把我们从会德丰的董事名册上挤出去。”

  吴光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岳父对会德丰的事至今耿耿于怀。

  当初那场收购战,弘利集团溢价五成出手,在当年已经是破了纪录的。

  九龙仓当年自己收购的时候都没开出这么高的溢价,按理说输得不冤枉。

  但岳父事后反复琢磨过,总觉得如果当时再咬牙跟一轮,把价格顶到溢价六成、每股八块钱,局面也许就不一样了。

  最差的结果,也是高价把手里的会德丰股票倒给弘利,赚一笔大的再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持股比例被人一刀一刀地削,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念头在包船王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转一次,对黄家豪的戒备就多一分。

  “岳父,我们下一步怎么走?”吴光政问得直接。

  “不减持。”包船王的回答更直接,几乎是斩钉截铁,“黄家豪越是这么急吼吼地想稀释我们,越说明我们的持股让他不舒服。

  让他不舒服的事,我们就该坚持做下去。”

  他顿了顿,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数字。九龙仓目前在会德丰持股两成七多一点,就算这次被稀释掉一成,还能剩两成四左右。

  比例虽然缩水了,但底仓还在。而且随着会德丰资产逐步做实,盘子越来越大,后面再想稀释的难度也会越来越高。

  只要不卖,董事会上张椅子就没人能搬走。

  吴光政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建议减持。岳父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很明确:宁可被稀释,绝不主动退场。

  他把简报收回去,换了个话题,语调也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岳父,会德丰的事既然只能被动应对,不如把精力放在我们能主动推进的事情上。

  铜锣湾电车总厂那块地,我重新拉了一遍规划方案,想跟您汇报。”

  包船王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铜锣湾电车总厂是块宝地,九龙仓拿在手里有些年头了,最早的想法很简单,盖几栋住宅楼卖掉,回笼资金就完了。

  但吴光政接手之后做了更细致的商圈评估,得出的结论是,这块地的商业价值远大于住宅价值。

  铜锣湾的零售租金已经连续涨了好几个季度,铺位供不应求,把这么大一块地皮做成商业综合体,长期持有收租,比盖住宅卖掉划算得多。

  “你放手去规划,”包船王摆了摆手,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赞许,“海港城已经全面落成,我们在商业物业上有了经验,也有了团队,正好可以迁移到铜锣湾这边来。方案大胆一点,不用缩手缩脚。”

  吴光政等的就是这句话。“那我让团队加快做详细方案,争取尽快上董事会的议程。”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接着说道:“说起来,黄家豪大概也不会料到,他把会德丰抢走了,反倒让我们腾出了精力和资金来提前推动铜锣湾的项目。”

  包船王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确实笑了一下。

  他不是不知道,铜锣湾这块地如果能做成一个标杆级的商业项目,将来在九龙仓的资产版图里,份量未必比会德丰轻。

  海港城已经有了,铜锣湾再落一子,一西一东,正好把香港最值钱的两个商圈都占住。

  从这个角度讲,黄家豪抢走会德丰这件事,倒像是帮九龙仓做了一个取舍。

  失去了一个多元化的控股平台,换来的是集中资源打穿商业地产这条主线。

  “去做吧。”包船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了那份航运报表,像是刚才关于会德丰的谈话只是一段小插曲。

  但吴光政知道,岳父的脑子里,那根刺还在,只是暂时被更重要的事情盖过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包船王的目光落在报表的某一栏数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的是,如果铜锣湾这个项目真能提前一两年动工,那这次丢掉会德丰,或许不算全输。

  …

  …

  …

  四月十八日,星期四。

  办公桌上的大哥大响过最后一通电话,黄家豪把这块沉甸甸的摩托罗拉搁回桌面。

  在香港,这种黑色砖头已经不只是通讯工具,更是一种身份的标记。

  八达通最近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目前1G用户正式突破三万户,相当于光他们这一个渠道,就卖出去了超过三万部摩托罗拉手机。

  这个数字让香港电话公司坐不住了,三天两头往港府跑,软磨硬泡想拿第二张1G牌照。

  谁都看得出来,一旦港府松口,八达通就要面对一个背靠电话网络资源的重量级对手。但黄家豪并没有因此失眠。

  八达通的护城河不在牌照本身,而在传呼机与移动电话捆绑起来的服务闭环。

  用户习惯已经养成了,基站覆盖已经铺开了,这种先发的势能不是后来者拿一张牌照就能追平的。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了两下,李国基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比平时更精神了几分。

  不是因为见老板要讲究,而是因为今天要去的地方,全香港的眼睛都在盯着。

  “老板,车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黄家豪从椅背上拎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电梯下行的那几秒钟里,他脑子里已经把今天要面对的局势重新过了一遍。

  港府把金钟那块地王摆上了拍卖桌,底价定在五亿港币。

  这个价格只是起步的台阶,真正落槌的数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会远远超过这个数。

  弘利置业作为香港的大地产开发商之一,这种场合不可能缺席。

  黄家豪从来都跟身边的人讲一句话:在财富重新分配的牌桌上,你要么是坐在椅子上拿刀叉的人,要么就是被人端上桌的菜。

  他这辈子还没当过第二种角色。

  这块地皮,用后来人的话说,就是太古广场一期的地块。

  黄家豪对这块地的记忆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清晰,明年这个时候,港府还会在紧挨着这块地的地段再推一幅出来,后来也被太古地产一口咬下。

  两幅地皮拢共二十九万平方尺出头,在上面长起来的,是四幢拔地而起的超级大厦,底座用四层裙楼商场连成一片。

  整体物业组合包括两栋甲级写字楼、三家国际水准的酒店,再加上豪华公寓和服务式住宅,全部可收租的面积加起来超过五百万平方尺。

  五百万平方尺是什么概念?放在中环这种寸土寸金的核心商圈,等于是把一台印钞机永久地固定在了地上。

  黄家豪想的不只是自己的有生之年,他想的是几十年、上百年之后,子孙后代翻开资产簿,还能看到这批物业在源源不断地贡献租金。

  家族传承这件事,说到底不是靠现金堆出来的,是靠能穿越周期的资产撑起来的。

  港府在这方面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地价收入是财政的命脉,每一次楼市稍微冒出一点回暖的迹象,他们就会精准地推出一块“地王”来点火。

  一场天价成交的拍卖会,比任何经济报告都更有说服力,比任何新闻发布会都更能刺激市场的肾上腺素。

  全香港的报纸头版一登,市民一看,这么多大地产商在抢地,价格还拍出新高,那楼市肯定是已经翻身了。

  信心这个东西,在地产市场里有时候比钢筋水泥还值钱。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这场拍卖会几乎把香港地产圈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全吸引过来了。

  黄廷芳带着儿子来了,郭德胜父子来了,郑裕彤、李兆基、陈曾熙、王德辉,一个个都是亲自坐镇,没有一个派副手代劳。

  银行界的高层也到了一大批,毕竟每一块地王背后都站着不止一家银行的金库。

  再加上全港各大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录音话筒,把拍卖场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到场人数超过七百人,这种阵仗,在香港土地拍卖的编年史上也算得上盛况空前。

  黄家豪和李国基并肩步入会场。

  以黄家豪如今在香港的身份,换作平常的官地拍卖,他根本不需要亲自露面,派一个副总举牌就能把事情办了。

  但他今天特意来了。一半是为了地,一半是为了姿态。

  新晋华资大亨亲自坐在拍卖场里,这件事情本身就在释放一个信号,那就是弘利对市场有信心,黄家豪对香港有信心。

  这种信号传递出去的分量,有时候比举一次牌还重要。

  刚下车,记者们就蜂拥而至。话筒和录音笔从四面八方伸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在眼前炸开,问题一个叠着一个,密不透风。

  “黄生,你今天亲自来拍卖场,是不是意味着香港地产已经正式回暖了?”

  “有消息说弘利对金钟这块地势在必得,黄生能不能透露一下你们的心理价位?”

  “黄生,你对今年下半年的楼价走势有什么判断?”

  “黄生,有人说这次拍卖就是港府在托市,你怎么看?”

  问题五花八门,有的在问行情,有的在套底牌,有的干脆埋了小钩子等着他上套。

  黄家豪在报业也有投资,说起来跟媒体算是半个同行,他对记者一向不摆架子,不像有些大亨那样见了镜头就黑脸。

  但今天这种场合,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话讲得太白,等于把自己的底牌亮给在场所有竞争对手看;话讲得太保守,又白费了亲自跑这一趟的声势。

  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停住脚步,在保镖围出的空间里转过身,面对着离自己最近的那几支录音话筒,嘴角微微扬起,表情不张扬,但足够自信。

  “香港的前途已经明朗了,这是大家都看得见的事实。”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声里异常清晰,“我相信,香港最好的日子不在过去,而在未来。”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回答任何追问,转身在保镖的簇拥下朝拍卖场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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