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62节
环球集团。
包船王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低头在一份船务合同上签字。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吴光政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急了些,门板撞到墙上的缓冲器,发出一声闷响。
他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额角微微沁着汗,连领带都歪了半寸。
包船王抬起头,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不怒自威。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把手里的合同合上,钢笔慢慢搁进笔座里,这才沉沉说了一句:“什么事情这么急?做大事要沉得住气。”
吴光政站定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岳父,刚收到消息,会德丰和董氏航运草签了一份协议,黄家豪要收购董氏手里现代货柜码头那20%的股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包船王取下老花镜,搁在桌面上,拇指按着镜腿缓缓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确定了吗?不是坊间的传闻?”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投资部的人从董氏内部渠道确认的,草签意向书已经出了,正式合约预计下周推进。”吴光政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包船王接过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吴光政,目光落在海面上那些往来不停的集装箱船上。
现代货柜码头就在视野范围内,红色的岸吊像一排钢铁巨人矗立在岸边,正在起落货柜,动作缓慢而有序。
那个码头他太熟悉了,环球集团手里攥着两成的股权,是第二大股东,第一大股东则是那两家英资航运公司的联合体。
而董氏那20%,一直是平衡局面的关键砝码。
现在砝码要换手了。
“你坐下来。”包船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说了一句。
吴光政依言在办公桌前的皮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他跟了岳父十几年,知道这个姿态意味着什么,包船王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断,但喜欢有人在旁边等着。
过了约莫两分钟,包船王才转过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看着吴光政:“你认为,如果会德丰收购了这部分股权,会发生什么?”
吴光政往前倾了倾身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岳父,我们和会德丰是唯二有战略意图的大股东。
边行和赫伯罗德那两家英国人,这些年基本就是财务投资的姿态,对码头扩建和长期规划不闻不问,只关心分红。
董氏那20%一直在中间起到缓冲作用,英资和本地财团之间算是有个平衡。
但如果这笔股权落到黄家豪手里,会德丰在现代货柜的持股就会与我们持平。”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认为,这是黄家豪对我们的一次正面挑战。
他不是为了那点分红,他是要进董事会,要话语权,要改变现代货柜现在的权力格局。
这个人做事一贯如此,先拿一个桥头堡,然后步步为营。”
包船王听完,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掀开盖子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吴光政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推演过好几遍了,几乎是脱口而出:“第一步,我们也要主动找董健桦谈。
草签不是正式协议,只要文件没盖章、没交割,价格没付,董氏就有反悔的余地。
我们可以出更高的价,或者提供更优的付款条件,董氏现在最缺的是现金流,我们账上正好有充裕的短期资金,这一点比会德丰有优势。”
包船王把茶杯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继续。”
“第二步,”吴光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要发起一场讨论。关于会德丰本身的股权结构问题。”
包船王的眉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
“岳父你看,”吴光政把文件袋里另一张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是一份会德丰公开的股东结构简表。
“现在会德丰的总股本里,黄家豪个人及其关联方持有56%,我们环球持有34%,剩余的10%才是公开市场上的流通股。
这意味着真正的公众持股比例只有10%,远远低于联交所对上市公司公众流通量的最低要求。”
包船王低头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有说话。
吴光政继续说道:“按照规定,如果公众持股低于一定比例,交易所可以要求公司采取补救措施,甚至暂停交易。
当然,最极端的情况是强制退市。但黄家豪可能并不介意退市,他本来就是个喜欢私有化的性格。
我查过他过往的操作,他控股的企业里有过两例私有化退市的案例。”
“那你这个‘发起讨论’到底是想达到什么目的?”包船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不是真的要推动退市,退市对我们没好处,我们那34%的股份如果在公开市场交易,流动性本来就差,一旦退市更不好变现。”
吴光政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把这个议题抛出去,让媒体来讨论,让分析员来质疑,让交易所关注。
黄家豪到时候就不得不做出回应,要么增发新股提高流通比例,稀释他自己的持股;要么提出私有化方案,给所有股东一个溢价收购的机会。
不管他怎么选,他都要分心去应付这件事,在现代货柜的收购推进上就会慢下来,我们就争取到了时间。”
他说完这番话,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等着岳父的判断。
包船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办公室中央空调的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都清晰可闻。
海面上有一艘货轮拉了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像是在替什么人叹息。
终于,包船王开口了,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稳:“你说的这些,有一定的道理。
董氏那20%确实不该轻易让给会德丰,我会让投资部的人去跟董健骅约一次见面。但那个股权结构的讨论,你最好先放一放。”
吴光政愣了一瞬:“岳父,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我知道你觉得是机会。”包船王打断了他,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长辈在点拨晚辈,“可你有没有想过,黄家豪持有会德丰56%,我们持有34%,加起来已经占了90%。
如果我们拿公众持股比例去施压,最直接的后果是什么?”
吴光政张了张嘴,没有立刻答上来。
“最直接的后果,是他有理由把我们这34%也一并收了。”包船王把那张股东结构表推回到吴光政面前。
“黄家豪是个什么人?你越在规则边缘挤压他,他就越可能用规则来反制你。
他手里的现金储备我大致有数,如果他顺势提出全面收购,把所有公众股扫掉,再向我们发一个溢价要约。
你告诉我,我们那34%是接还是不接?接了,我们失去会德丰的董事会席位,彻底从这个牌局里出局。
不接,他完成私有化之后,现代货柜那20%就彻底成了他的囊中之物,我们连制衡的支点都没有。”
吴光政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确实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包船王叹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海:“商业这件事,有时候不是寸土必争就能赢的。
黄家豪进现代货柜,对我们确实有威胁,但这个威胁有多大?边行和赫伯罗德那两家英国人手里还攥着30%,他们才是真正的大头。
只要那30%没有倒向会德丰,黄家豪就算拿到董氏的20%,也不过是在棋盘上多了一颗棋,离‘挑战’还远得很。”
“可是岳父……”吴光政还想说什么。
“我明白你的心。”包船王抬手摆了摆,“你这些年为环球尽心尽力,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你担心黄家豪步步紧逼,担心现代货柜的控制权慢慢被蚕食,这些顾虑都站得住脚。
但做大事的人,既要看得到眼前的棋,也要看得到三步之后。”
包船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温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叫人续。
“这样吧,你先去安排跟董健桦碰面的事。
我们要表达诚意,让董氏知道环球同样对这20%有兴趣,而且我们是有码头运营经验的合作伙伴,不是外行进场。
至于股权结构那个方向,先压着,留到后面再说,如果黄家豪真的在现代货柜董事会里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那才是打出这张牌的时候。”
吴光政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好,我马上去安排。”
他站起身,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包船王已经重新戴上了老花镜,翻开刚才那份船务合同,像是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钢笔尖又稳稳地落在纸面上。
吴光政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自己的影子一眼,心里那个念头还在转,不知道岳父这次的判断,到底是对是错?
他自己也没有答案。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黄家豪那个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既然敢出手,就说明他已经把后面两三步都想好了。
环球如果只是被动应对,等到会德丰在现代货柜站稳了脚跟,再想做什么就晚了。
电梯到了,他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里映出他紧皱的眉头。
第283章 整顿会议
周一早晨的中环,空气中还残留着周末的潮气。
黄家豪从车里出来时,抬头看了一眼毕大街20号会德丰大厦。
二十四层的高度放在今天不算惊人,但在中环密集的天际线里仍然醒目。
他穿过旋转门,大理石地面被早班清洁工拖得发亮,大堂里的几盆绿植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注意到隔壁轿厢里走出来两三个洋人员工,西装笔挺,手里拿着文件夹,边走边用英文交谈着什么。
这是老牌英资洋行的遗风,会德丰虽然已经被他收入囊中一个月了,但中层以下的外籍雇员比例仍然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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