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314节
黄家豪接着说:“我准备让你做一笔外汇交易,品种是美元兑日元,方向做多,即看美元升值、日元贬值。
账上我会拨四亿港币给你,你尽快把这个事情安排好。”
“四亿。”刘德明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老板是看美元升值、日元贬值,这个方向我清楚。”
不过我想确认一下,你对这段时间的行情判断,是基于什么依据?”
黄家豪知道他会有此一问。刘德明这个人做事谨慎,从来不会盲目听从指令,他需要理解背后的逻辑,才能在操作中做出正确的判断。
“短期来看,美元走强的趋势不会逆转。”黄家豪说的很简洁,没有多解释,“日元那边,日本央行目前的政策导向还是偏向宽松,日美之间的利差短期内不会收窄。所以我认为,美元兑日元还有上行空间。”
他没有提广场协议的事。那种话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因为广场协议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根本还没有发生,甚至没有人能预见到。
他只是基于对宏观经济走向的判断,给出了一个方向性的指令。
刘德明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点了点头:“明白了。
那我这边需要跟银行沟通一下授信额度和杠杆比例。你这边对杠杆有什么具体要求?”
“外汇风险比较大,我心里有数。”黄家豪说,“杠杆控制在十到二十倍之间,具体多少你自己把握。”
但有一条,必须预留百分之四十到百分之五十的预备金。不能把仓位打得太满,万一市场反向波动,我们得有追加保证金的余地。”
刘德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现在的点位在两百二十三附近,我会先把头寸建立起来,仓位会分批次进场,不会一次性打满。”
“可以。”黄家豪说,“你尽快安排。”
这个时代的互联网还没有普及,外汇交易远没有后来那么方便快捷,更不是什么人打开手机App就能下单的。
整个交易系统说白了就是一套电话系统,交易员通过电话与银行沟通报价,确认成交,一切靠人工完成。
在这种情况下,杠杆不可能太高,因为信息传递有延迟,市场波动的时候根本来不及追加保证金。银行也不会给你那个风险敞口。
十到二十倍的杠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不小的倍数了。
李国基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外汇不是他的领域,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地产和港灯那边。
不过他对黄家豪的操作并不陌生,这位老板的起家,很大程度上就是靠着金融市场上精准的判断。
现在让弘利投资重新回归金融业务,说意外也不意外,毕竟金融才是黄家豪的基本盘。
“李经理,你那边继续盯着地皮市场。”黄家豪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最近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块?”
李国基翻了翻面前的资料:“金钟那边有一块地,域多利兵房一号地段,目前还没有正式放出,但坊间已经有消息在传,可能会在明年拿出来招标。这块地的位置很好,如果拿下来,将来开发价值很高。”
黄家豪的目光微微一动。
域多利兵房一号地段。
他当然知道这块地。在前世的历史中,这块地最终的成交价是多少来着?
七亿港币左右,买家是太古。但那是在没有太多竞争者的情况下。
这一世,情况会不会不一样?香港的地产商越来越多,竞争越来越激烈,如果这块地真正摆上货架,最终的成交价恐怕要远远高过七亿。
不过,那是明年的事了。眼下更紧迫的,是会德丰。
他脑子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那就是收购会德丰集团,就算不能够拿下,至少也得切一块。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想法。会德丰的股权结构他已经研究过很多遍,马登家族和张玉良家族合起来持股约百分之四十八,其余股份散落在市场上。
如果能够从马登家族手中接过他们的持股,再加上在二级市场上吸纳一部分,拿下控制权并非不可能。
但这个代价,不会小。
他粗略估算过,如果要跟船王那边争夺会德丰的控制权,至少要准备三十亿港币左右的资金。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加上域多利兵房那块地如果也要参与竞标,又要额外准备一大笔钱。
两件事摞在一起,对弘利系的资金面是一个不小的考验。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他翻到文件后面的盈利预测部分。根据目前的测算,今年弘利置业的正常盈利应该在三个亿港币以上。
其中,发展地产业务预计贡献接近两个亿的利润,港灯那边的分红至少有一个亿。
再加上弘利投资那边如果外汇操作顺利,还能贡献一部分收益。
账面上看,压力有,但空间也有。
“那块地先留意着,不急着动。”黄家豪对李国基说,“等正式放出招标公告了再说。
现在我们的重点,还是先把现有的土地储备盘活,把销售做起来。”
李国基点头应下,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刘德明这时插了一句:“老板,弘利投资这边,四亿港币全部投入到美元兑日元的外汇操作上,有没有考虑过分流一部分到其他品种?比如股票或者债券?分散一下风险。”
黄家豪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外汇这块空间足够大,四亿资金放进去,市场容量完全没问题。其他品种先不急着碰,等这一波做完了,再看下一步。”
刘德明没有再坚持。他了解黄家豪的风格����该激进的时候从不犹豫,该谨慎的时候也从不冒进。既然老板认定了这个方向,他只需要执行到位就行了。
“另外,你准备一份会德丰集团的股权调查报告。”
“好的。”刘德明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知道,这是老板要大动作了。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把几个具体的执行细节敲定下来。
李国基那边需要梳理一下未来半年的土地储备收购计划,刘德明则需要尽快跟银行对接外汇交易的授信事宜。
两边的任务都不轻松,但都不是做不到的事。
…
…
…
会德丰集团。
办公室里,雪茄的烟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灰色的帷幕,将小马登与外面的世界隔开。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天的第几支,桌上的烟灰缸早已堆成小山,空气里的焦油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可他浑然不觉。
焦虑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一浪高过一浪。
他和张玉良之间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再也无法弥合。
到去年底,会德丰船务公司共拥有船舶29艘,载重量139万吨,因为航运业持续不景气,负债已高达21亿港币。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船厂那边还有7亿港币的新船尾款等着支付。
船在东边造,钱在西边亏,两头夹击,几乎要把这个老牌船务帝国压成齑粉。
走投无路之下,小马登向会德丰洋行及同系公司开口求援,希望能拆借一笔资金渡过难关。
话还没说完,就被张玉良一口回绝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当然明白为什么。
当年张玉良家族入主会德丰时,双方立下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马登家族负责船务,张玉良家族负责地产。
你过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表面上是分工协作,实际上是一道无形的防火墙。
各自的生意各自管,盈亏自负,别想动对方的钱袋子。
现在小马登的船务公司向会德丰集团借钱,会损害谁的利益?
自然是张玉良。集团的钱是有限的,借给船务,就意味着地产那边少了弹药。
张玉良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利润被船务这个无底洞吞噬?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一刀切得干净,却也切断了小马登最后一丝幻想。
他绝不愿看着自己半生积累的财富被人夺走。那些船,那些航线,那些用血汗换来的市场份额,都是他的命。
可如今张玉良的态度已再清楚不过,他巴不得船务公司垮掉,巴不得小马登扛不住、主动退出,好让他顺理成章地收编一切。
然而负债不过是焦虑的冰山一角。更让小马登坐立难安的,是会德丰今年居然曝出亏损,这是集团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消息传出去后,股价应声下跌,股东们开始窃窃私语。
而与张玉良家族的矛盾也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双方在董事会上几度拍桌子对骂,连表面上的客气都维持不住了。
小马登心里比谁都明白,张玉良正在磨刀。
对方持股比例本就占优,如果趁船务公司陷入困境之际,再吸纳几个点的股份,就能在股东大会上直接将他扫地出门。
到那时,他小马登将会成为整个港岛的谈资,变成一个被赶出家门的洋行大班,一个连自己船队都保不住的笑话。
颜面何存?
他闭了闭眼,仿佛已经看见那些窃窃私语的面孔,听见那些不加掩饰的嘲笑。
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可以接受输,但不能接受这样窝囊地输。
此刻的会德丰如同蛋壳一般脆弱,表面还维持着完整,内里却已遍布裂纹。
危机空前,而张玉良就是那只随时可能落下的铁锤。
小马登惶惶不可终日,正焦头烂额时,办公桌上的大哥大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刀,划破了烟雾缭绕的沉默。
他被吓了一跳,盯着那部黑色的大哥大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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