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52节
现在公司换了东家,要不要重新跟供应商确认一下?还是维持原来的合同?”
黄家豪微微侧头,和郑家佳交换了一个眼神。郑家佳微微点头。
“供货渠道是你的人脉,维持原来的安排就好。”黄家豪说,“但以后所有的采购合同,都要经过周总监的财务审核,金额大的要报郑总审批。
这不是不信任你,是公司正规化运作的要求,所有人都一样。”
谢志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听懂了,事可以继续做,但规矩要重新立。
老周这时候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扎实:“黄生,弘佳地产那边的物业清单,我这两天在整理。
谢利源目前持有的物业一共十一处,其中商铺七处、写字楼两处、住宅两处。
大部分是1981年入手的,账面价值大概两千三百万。具体的数据我明天会给郑总一份完整的报告。”
黄家豪皱了皱眉,两千三百万买进的物业,一年后肯定只值一千六百万,会出现千多的账面亏损。
不过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只要撑得住,不急于出手,长期来看香港的物业还是看涨的。
“地产那边的策略是不急于卖,但也不死守。如果有合适的价格,该出手的就出手。具体的事家佳你拿主意,每周给我一个简报就行。”
郑家佳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会议又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讨论了一些细节问题,比如谢利源门店的装修风格要不要统一、员工工服要不要重新设计、年底要不要搞促销活动等等。
黄家豪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但每句话都切在要害上。他不喜欢管得太细,但关键的方向和原则,他从不含糊。
最后,黄家豪站起身来,标志着会议结束。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大家各司其职,先把眼前的事情理清楚。下周一这个时候,再碰一次头,每个人汇报各自的工作进展。”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谢志超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那块“弘佳实业”的牌匾,目光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李力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笔记本,表情轻松,甚至还在和路过的前台小姐笑着点了点头。
郑家佳没有马上走。他站在会议桌前,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黄家豪,笑了笑。
“豪哥,你把金铺交给他,放心?”
黄家豪把桌上的文件夹收拢,交给旁边的助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郑家佳。
他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懂金铺,这就够了。钱的事你把着,账的事老周盯着,他翻不了天。”
郑家佳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对了,”他想起来一件事,“广告的事我已经让人在做了。邝美云那边我约了这周五见面,她听说是你写的广告词,说想见见你。”
黄家豪笑了一下:“见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你跟她说,广告的事你全权代表我,我不掺和。”
郑家佳也笑了,没有勉强。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窗外的香港沐浴在九月的阳光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郑家佳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黄家豪说了句:“豪哥,谢了。”
黄家豪看着他,没有问谢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太透,两个人都懂。
他拍了拍郑家佳的肩膀,说了句“去吧,忙你的”,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打字机的噼啪声和电话铃响,那是弘利实业的办公室,一切如常,一切又在悄然改变。
…
…
…
1982年9月24日,铁娘子步出大会堂时,靴跟敲在石阶上,突然一滑,她整个人向前扑倒,手包甩出去老远,长裙的膝盖部位洇开一片灰渍。
她的脸埋在台阶上,几秒后才被随从扶起。她很快站稳,甚至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翌日,消息传到香港。
中环茶餐厅的电视里滚动播放着新闻,食客们端着奶茶忘了喝。
“铁娘子摔了跤,华英谈崩了。”消息像野火一样从皇后大道烧到旺角,再烧到整个港九。
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英国人的底气,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谈判桌上,华方寸步不让。英方脸色铁青。两国元首不欢而散的消息,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市场的血管。
港人信心一夜之间像被戳破的气球,恐慌从交易所蔓延到街头巷尾,再从物业估价行传回银行金库。
地产,这个香港最坚硬的泡沫,正在迅速萎缩。
1982年才过了九个月,楼价已经跌了15%到20%。那些靠借贷堆砌起来的地产王国,地基正在龟裂。
接下来,将是真正的垮塌。
置地的写字楼空置率飙升,这家曾经不可一世的英资巨头,债务已经压到了头顶。
佳宁的钟正文四处拆借,却发现每一扇曾经敞开的门都死死关上。
益大的老总半夜惊醒,盘算着明天的利息从哪来。
鹰君的罗家开始变卖私人收藏,但那些名画在恐慌的市场里,连抵押都打折扣。
嘉年的工地上塔吊停止转动,像一只只僵死的铁鸟。
恒隆的陈曾熙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商业版图,正一块块被债务的潮水淹没。
这些名字,曾经是香港的骄傲,接下来将被刻在1982年,或是损失惨重,或是直接破产。
没有人能幸免,除非你姓李家成、郭得胜、李兆基、郑裕彤。
四大家族自然损失不大。李家成一边收缩战线,一边淡淡地说了四个字:“货如轮转。”意思是,我的货跑得快,现金流扛得住。
郭得胜的新鸿基,底子厚得像铜锣湾的地基。李兆基的恒基兆业,手里大把现金等着捡尸体。
郑裕彤的新世界,周大福的黄金足够撑过任何冬天。别人在破产边缘挣扎,他们只是在少赚。
1982年9月27日,星期一。
恒生指数开盘即崩。
数字像水银泻地般滑落到1000点,一个整数关口被击穿,最后勉强收在1000点出头,看起来像个笑话。半年前它还站在1300点以上。
外面的物业更是惨不忍睹。中环甲级写字楼租金腰斩,太古城一套三房单位,年初还能卖80万,现在挂牌58万都没人问。
全年下跌,已经30%到40%。铜锣湾的商铺,老板一天接三个电话都是问能不能减租。
那些用杠杆屯楼的中产,一夜之间负债超过资产,从天台往下看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维多利亚港这么深。
交易所里,经纪们面如死灰。
第225章 抄底计划
1982年10月26日,星期二。
中环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不是哪里着了火,是钱烧没了的味道。
佳宁置业的大楼里,董事们熬了一整夜,终于在天亮时做出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将会像一枚深水炸弹,把整个香港市场炸得底朝天。
上午九点半,交易所刚开市,佳宁置业的公告就贴出来了。
“取消派发中期息,改以10送1红股代替,并发行5亿股优先股集资5亿港币。”
措辞四平八稳,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读过财报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取消派息,意味着佳宁连那点现金都拿不出来了。
10送1红股?不过是把一张饼切成更多块,饼还是那张饼。
至于发行优先股集资5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佳宁没钱了,它在求救。
然而没有人会救它。那5亿优先股,后来一股都没卖出去。
消息一出,佳宁置业的股价像被人从楼顶推下去一样,直线坠落。
卖单如山崩,接盘者寥寥。到了下午收盘,佳宁股价已经跌去三成。
那些押上身家的散户盯着报价板,脸色比纸还白。有人当场瘫坐在交易所的地上,有人默默走向天台的边缘。
佳宁这颗雷炸了,整个地雷阵也跟着连环引爆。
恒生指数像被抽掉了脊梁骨,轰然垮塌。当天,大盘急跌9.48%。
那条被市场人士视为“坚固防线”的800点大关,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就被轻易击穿。
股市总市值一天之内蒸发135亿港币,这个金额在这个年头够把半个九龙买下来。
而更令人胆寒的是,就在不久前,恒生指数还在1100点。
从铁娘子摔那一跤到现在,不过一个月零两天,恒指就从1100点跌到800点以下,足足跌了300点。
300点,像一把尺子,丈量着从信心满满到彻底绝望的距离。
股市已是人间炼狱。地产,则更惨。
1982年,注定要写进香港地产史最黑暗的一页。地价、楼价、租金,三个指标像三根支柱,一根接一根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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