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27节
那些去年还在售楼处排队抢房的买家,此刻捧着银行寄来的还款通知书,手在发抖。
地产市场的紧张气氛,从第一个断供案例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从新闻标题变成了切肤之痛。
黄家豪坐在弘利大厦二十七楼的办公室里,翻看着李国基送来的市场周报。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面色平静,但每翻一页,心里就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知道,事情会加速恶化。
但他也知道,崩盘不会在一夜之间到来。香港地产这艘大船,船体再破、漏水再严重,也还有它固有的惯性。
从“惜售”到“恐慌抛售”,中间隔着的是无数个小业主从侥幸到绝望的心理转变过程。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半载,同时也需要一个导火索。
而时间,正是他发那笔三亿美金债时,最想要的东西。
黄家豪知道,市场的真实情况,比报纸上的标题更触目惊心。
在他的记忆里,中小型住宅市场最先扛不住了。从1981年高峰期到1982年6月,短短半年多的时间里,普通住宅价格跌幅达到30%到35%。新界和郊区更惨,跌了40%。
那些去年还在庆幸自己“上车早”的小业主,到时候会发现自己的房子已经变成了负资产,欠银行的钱,比房子的市价还高。
“断供”这两个字像瘟疫一样,开始在市场上蔓延。
如果说中小型住宅的下跌是一场感冒,那豪宅市场的崩塌就是一场心肌梗死。
港岛南湾道、浅水湾、深水湾,这些名字曾经是香港顶级财富的代名词,是无数人奋斗一生也无法企及的梦想。
但在1982年的这场风暴中,传统豪宅区的价格跌幅达到了惊人的60%。
一套去年价值两千万的浅水湾海景豪宅,到时候挂牌八百万都无人问津。
不是价格不够低,而是市场已经没有了接盘的能力和意愿。
那些曾经在豪宅派对上挥斥方遒的炒家们,此刻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坐在律师楼里,和银行谈判债务重组方案。
千万级豪宅无人接盘,月供链条断裂。有些炒家手里握着三四套豪宅,每套月供十几万,总收入连利息都覆盖不了。
租出去?抱歉,豪宅租赁市场同样一潭死水,到了下半年,那些原本租住在浅水湾的外籍高管,随着跨国公司缩减香港业务,已经纷纷退租离场。
市场的连锁反应是冷酷而精准的:房价跌:租售比倒挂。投资者弃租:断供。银行收楼:银主盘涌市,造就房价进一步下跌。
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死亡螺旋。
租金市场的崩溃,是压垮炒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今年上年,住宅租金跌了20%到25%。对于那些以租养供的投资者来说,这意味着每月的租金收入已经无法覆盖银行按揭还款。
差额部分需要用自己的收入去填补,一天两天可以,一个月两个月也行,但当这种情况持续半年以上,再厚的家底也会被掏空。
“租不抵供”这四个字,成了1982年香港地产词典里最令人绝望的词条。
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收租公”“收租婆”,如今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坐在茶餐厅里,商量着要不要把房子交回银行。
有人说“再扛一扛,市场总会好起来的”,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已经悄悄搬离了原来的住所,电话也换了号码。
银行收楼部的员工比任何部门都忙碌。法拍房的数量每周都在刷新纪录,拍卖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举牌的却越来越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拍下的房子,下个月可能就更便宜。
中环甲级写字楼市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价格跌了25%到30%,租金跌了30%。那些曾经让地产商引以为傲的“中环租金每平方尺破百”的神话,在1982年的寒流中碎了一地。
更让人心惊的是空置率。中环写字楼的空置率从去年的3%飙升到了15%。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环每十间写字楼里,就有一间半是空的。
要知道,中环是全香港最核心的商业区,是汇丰、置地、怡和这些巨头的总部所在地。
这里的空置率从来都是个位数,3%是正常水平,5%就已经是警讯。15%?那是灾难。
新落成的写字楼更是惨不忍睹。那些在1980年、1981年开工的甲级写字楼项目,如今刚刚封顶,面对着的是一个零租客、零需求的冰封市场。
发展商们欲哭无泪,将出现建也不是,不建也不是。
建了租不出去,每天要交管理费、利息、维护成本;不建的话,前期投入的几个亿已经砸进去了,银行贷款的利息还在一天一天地滚。
有些开发商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直接把项目卖给银行抵债,自己净身出户。
这种“割肉离场”的案例将越来越多,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黄家豪对这些数字了如指掌,所以果断在去年就发卖旗下地皮,不再碰地产开发。
他知道,1982年上半年的一切,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恐慌,在下半年。
当上半年的跌幅和断供潮经过半年时间的发酵,当更多的小业主用尽最后的积蓄仍然无法偿还月供,当更多的银行因为坏账率飙升而被迫收紧信贷,当更多的开发商因为资金链断裂而不得不将项目折价出售。
到那时候,市场就不是“阴跌”了。
是恐慌性抛售。
不计成本、不问价格、只要现金的恐慌性抛售。
黄家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维港对岸那些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和住宅楼。有多少人在计算着明天的月供从哪里来,有多少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李国基的号码。
“李经理,从下周开始,每周给我一份楼盘的数据,分别有多少套、什么价位、哪个区域、银行折让多少。我要看到趋势。
另外,公司旗下物业租约重新整理,能够签长约,并支付一年以上租金的客户,要主动降租,我们要提前锁定利润。”
李国基在那头应了一声,问道,“老板,这么做我们会损失不小?”
黄家豪沉默了几秒。
“地产是有周期性,现在银行疯狂加息,只怕不是一个好消息。”
“老板的意思,这轮地产周期以见顶?”李国基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们要防范于未然,你去执行吧。”黄家豪没有过多解释。
“明白。”
第211章 康力投资
黄家豪刚挂断电话,刘德明敲门而入。
刘德明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康力投资调查报告”几个字。
“黄生,这是康力投资的调查报告。”刘德明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边等黄家豪翻阅。
他知道这位老板的习惯,看东西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面前晃,但也不喜欢人走得太远。
黄家豪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一份付款申请单,拿起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康力投资的简要介绍。
“康力投资,1975年成立,1981年8月上市,市值12亿港币,为香港最大上市电子集团。
主营业务涵盖电子制造、家电、音响及地产投资。主席柯俊文。”
黄家豪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1981年8月上市,到现在已过半年光景。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财务摘要,数据密密麻麻,但有几个数字被刘德明用红笔圈了出来。黄家豪看着那些红色的圆圈,眉头越皱越紧。
香港利率21%到22%,电子出口订单锐减。日资巨头松下、索尼的挤压。本地品牌之间的价格战,其中毛利不是下滑,是暴跌。
他把这几个数字在心里连起来,勾出了一幅画面:一个靠出口驱动的电子制造企业,在海外市场需求萎缩、本地融资成本飙升、竞争对手两面夹击的夹缝中,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碾碎。
黄家豪摇了摇头,翻到第三页。
康力投资的核心业务是电子制造,占比高达70%。主要产品线是CRT电视机、收音机、录音机、计算器。
这些东西在七十年代末是香饽饽,摆在中环的电器行里,标价牌上的数字让普通工薪阶层望而却步。
但到了1982年,市场饱和了,技术迭代了,日资品牌杀进来了,毛利率从巅峰时期的30%以上,一路跌到了个位数。
更让黄家豪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康力投资上市后,开始激进扩张。
在大埔工业区拿地建厂,投资额巨大。在内地布局,1980年在福州设立了合资维修厂,今年又计划与厦门合资成立厦华电子,如果落地,将成为内地首批中外合资电子企业之一。
同时在香港本地还进行了一系列地产收购,把触角伸进了本不属于电子制造商的领域。
上市后的康力,像是一个攥着大把现金的暴发户,看到什么投什么,完全没有了创业期的那份精打细算。
大埔工业区的新厂即将投产,预计产能利用率不足50%。
黄家豪看到这一行字,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五十万的产能,只开了一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设备在折旧,工人在发工资,但生产出来的产品要么卖不出去,要么卖出去也是亏本。
一座工厂最怕的不是没订单,而是订单不够喂饱生产线的下限。
喂不饱,每一件产品的单位成本都会被摊得畸高,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康艺音响、康艺收音机,这些在香港曾经家喻户晓的品牌,销量也开始下滑了。
不是缓慢地下滑,是陡峭地、不可阻挡地下滑。
日资品牌在高端市场压着打,本地小厂在低端市场蚕食份额,康力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进退两难。
黄家豪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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