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愿旅行家! 第372节
坎迪的声音很是疲惫。
今年不管是参展的作品还是摄影师都大大增加了,这也让他们的工作量超出了正常的标准。
她都两天没有在早上喝咖啡了。
作为一个在巴黎工作的人,坎迪的时间观念也偏向于法国时间,早上十点之前到办公室,喝一杯咖啡后就到了中午,再午休以后,下午开始正常工作。
可惜现在天天加班。
下午居然要五点半才能下班,真是可恶!
听到主席的话,助理从旁边那一摞尚未审阅的作品中抽出一组,放在长桌的中央。
装照片的文件袋上写着编号和区域代码。
APAC-S-00472,亚洲区,单幅组,参赛作品拍摄于2025年。
第一张照片是山。
大山群里的小村落,晨雾从山谷里漫上来,把远处的峰林遮成一层一层的影子,近处是梯田的轮廓,一道一道地挂在山坡上,像一个老人脸上的皱纹。
构图极为工整。
近、中、远三个层次清晰得像教科书上的范例,光影的控制也精准到了几乎让人怀疑这是不是过于完美了。
晨光的色温、雾气的密度、人物剪影的比例,每一个元素都恰好处在它应该出现的位置上。
山本真嗣惊叹了一声。
“好漂亮的照片,这让我想起了杉本博司的海景,艺术成分很高啊。”
这位岛国同事的英语口音很重,所以他每一次开口说话以后,其他人都要发愣一下,让大脑处理一下他说的是什么。
坎迪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的,他们这里可是世界新闻摄影大赛,投稿的都是纪实作品和新闻摄影作品,你这是在说这人没有纪实作品的感觉吗?
然后看这位摄影师的其他几张作品,一致性很强。
都是在表达一个大山地区里面的人,或者某一段的故事,其中一群小孩抬头看天上流星的画面让所有评委都心生欢喜。
这两天他们看到的灾难下的作品太多了。
而且还都是特别优秀的摄影师拍摄出来的作品,把人们的绝望拍得淋漓尽致,显露无疑。
这让评委们心灵似乎都受到了一些影响。
这时候看到这种充满温情的作品,不自觉的都会喜欢上,还觉得很舒服。
“你们觉得这组作品怎么样?”坎迪问道。
她当然是觉得很好的。
但是有一个问题不得不承认。
这种温情柔和的作品,在纪实感和冲突上,肯定是没有那些在战争里拍摄出来的作品令人震撼的。
果然,之后整个小组的讨论点就在这里。
来自岛国的纪实摄影师山本真嗣再三地说自己很喜欢这一组作品,很有东方的美感,很符合他们的审美观。
但就是觉得纪实性不够。
他就是纪实摄影师,他在这个话题上最有发言权了。
本来一组作品他们平均看的时间就是几分钟,但在这一组上光是讨论就浪费了十分多钟。
最后还是主席把这组作品确定了下来。
“我认为,新闻摄影并不是单纯的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们都接受过最基础的新闻写作训练,你们一定会意识到一条核心原则……越具体,就越可感,就越接近真实。”
“这一组作品定格了一些具体的人,一片具体的山水。战争与灾难同样也无法涵盖这里的真实。”
“在这里,一群小朋友们无忧无虑的看着天空,这就是华夏正在发生的现实。我们的苦难不一定都是爆炸和冲突。偏远地区为了生活流下的汗水也是一种纪实。”
同样对这组作品很喜欢的惠特菲尔德听到主席的话,也点点头补充道:
“我同意黄主席说的话,这组作品让我们知道了2025年的亚洲,不是只有中东在发生战争。”
罗雁行选择的作品好就好在温情。
纪实类,或者新闻类作品当中,展示苦难的东西太多了。
让罗雁行的作品从六万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的,不是技术。是罗雁行在所有关于亚洲苦难的影像中,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注视角度。”
所有人最终确定了一致的意见。
坎迪见状笑着说道:
“这个摄影师有审美,有技术,有耐心。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告诉了我们亚洲不是一个充满创伤的地方。”
“这很有意义。”
“那既然这样,就先确定进入候选,然后休息一下再看下一组。”
欣赏到了这样一幅作品,所有人都会内心柔软一会儿。
不休息几分钟让脑子放空,立刻去看那些晦暗的纪实作品,会让人产生割裂感……会很不适应。
一组作品能让评委们产生这样的心理变化,不得不说,就已经很成功了。
几天后,所有作品都完成了第二轮审阅。
评审进入到最后一天。
亚洲区单幅组的候选名单上还剩三组作品。
《巴基斯坦的洪水幸存者》,这张作品的内容是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在泥水里,拍得无可挑剔。
但是类似的画面她已经在过去十年的荷赛里见过太多次。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抑郁啊。
《菲律宾的台风遇难者》,这是一张无人机的航拍,最近几年这样的航拍作品也变得多了起来。
相比传统俯拍的创作视角,航拍无疑能拍摄到更多的内容。
但也更考验作者的构图能力。
有时候多不一定就是好。
就像罗雁行在南艺给学生们上课说的那样,创作需要做到取舍,甚至要主动割舍掉很多的东西。
元素越多,越让人抓不住中心点,会让人觉得很乱。
但这张一点都不乱。
或者说,太乱了,所以反而乱中有序。
巨大的台风摧毁了这里,棕色的洪水和蓝色的救援帐篷,让色调都充满了灾难和救援的绝望感。
以及,APAC-S-00472。
亚洲区的评审团列出了这组作品的三个优势。
第一个优势。
八张照片在视觉风格上高度统一,这几乎是职业摄影师才会有的成品意识,完美、无遗漏地展现了一个地区的现状。
第二,在孩子们仰望星空,以及孩子们看着一幅展示美好的墙绘时,那种希望的感觉,不正是他们想要向外界传递的感觉吗?
总不会真的有人就是喜欢灾难吧?
他们想看到的是灾难当中产生的希望,那种期盼。
然后是第三,这幅作品改变了荷赛近年来对亚洲题材的刻板呈现,它展现的不再是战乱、灾难与绝望,而是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亚洲。
有了这么多的优势,坎迪��黄主席又确实很喜欢这一组作品。
于是,在最终结果提交之前。
她在这一份最终名单上签了字。
APAC-S-00472,入围。
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已经是五点半了,十来天的忙碌下来,好像今天能做到准时下班,在街道上散散步。
加班这种事情还是让年轻人去吧。
她都五十多岁了,平时想的就是休息,养生,要不是主办方每一年都这么诚恳的邀请,她是真的不想来了。
明年吧,明年即使他们再怎么邀请自己也不来了。
今年能看到这样一组作品真是难得。
她把文件放在助理桌上,整理了一下外套,走出基金会大楼。
阿姆斯特丹的风还是那样冷,但运河上的光不一样了,十一月的太阳很低,斜斜的照在水面上,犹如她在那组作品当中看到的景色。
浮光跃金,浮光跃金啊。
这句从爷爷口中学到的成语,如今她才深刻的理解到其中的含义。
坎迪忽然很想看看那个摄影师是谁。
APAC-S-00472,这组代码她如今甚至不用去看,很轻易的都能背诵出来。
可惜,匿名评审的制度要到最终评审之后才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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