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267节
呼延南仙有些莫名其妙。
这必然不是潍州那边来人,因为东平军是知道魏胜抵达的,要求见也就得先求见魏胜才对。
那就只能是以往的亲朋故旧了。
呼延南仙也是山东良家子出身,中产之家除了种地也有些商业往来,豪强交际,指不定是从哪个犄角旮旯蹦出来的老亲戚,打着小时候抱过他的旗号来捞好处。
不过魏胜在身边,自然没有私下相见的道理,左右又不是什么大事,呼延南仙就摆出光明正大的姿态,随手让斥候将人都带过来。
魏胜自无不可。
片刻之后,五名来客抵达,在帅帐中见到身处主位的魏胜之后,立即叩首:“呼延将军在上,还请看在一同在朝为官的份上,救俺们一命吧!”
魏胜皱眉,扭头看向了呼延南仙。
呼延南仙却更加莫名其妙了。
他虽然想要直接将胶莱平原的女真人全都杀光,可武成军刚刚攻下临朐,还在休整,并没有大规模出动,所以是不可能去劫掠周边的。
武成军毕竟是军队,是有组织有纪律的,他哪里会允许麾下士卒放了羊呢?
更何况这五个贼厮鸟一进帅帐,就直接跪倒在魏胜身前,口称呼延将军,明显就是与他不熟之人,哪里有什么同朝为官的情谊?这是从哪开始论的?
呼延南仙上前一步,戟指五人大喝出声:“这位是忠义大军元帅魏公,我才是呼延南仙,你们有什么冤屈,可当面说清楚。若是我呼延南仙做了什么腌臜事,刀砍斧剁,不皱一下眉头;可若是你们胆敢诬告,我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原本呼延南仙想要恐吓五人,却没有想到,他们听到面前之人是魏胜后,只是微微一愣,复又伏地嚎啕大哭出声:“魏公,俺们等你等的好苦啊!”
说着,为首之人匍匐向前几步,就要去抱魏胜的双腿。
亲卫拔刀上前,用刀刃将其逼开。
片刻之后,待五人情绪渐平之后,魏胜方才说道:“你们几人都是何人?有何冤屈?还有,刚刚说与呼延将军同朝为官,是什么意思?”
五人中的领头者擦了擦满脸的泪水:“俺……俺叫蒲速烈,是按出虎水三千户的猛安。俺曾经当过泰安州提辖,所以说与呼延将军同朝为官也没有错。”
“女真狗!”
呼延南仙先是怒骂出声,随后莫名的肃然起敬。
你们还真是好胆啊!竟然敢闯武成军的大营,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想要杀女真人的全家吗?
很显然,这名唤作蒲速烈的女真人是知道的,当呼延南仙喝骂出声之后,其人就复又匍匐在地,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魏胜原本见到这五人的衣冠服饰发型与汉人无异,还以为是哪家被劫掠的豪强大户来告饶,此时听到领头的自称女真人,语气也冷淡下来。
“既然是敌非友,如何能救你们?你们莫不是走错山门,拜错菩萨了吧?”
即便是需要有正确的对敌政策,然而从个人好恶来讲,魏胜同样十分想把所有异族杀光,但作为北伐军的主帅,他在语气上严厉一些已经是极限了。
蒲速烈叩首以对:“正是因为知晓忠义大军的仁义,俺们才来求呼延将军,才来求魏元帅,如今俺们十五个猛安,四万户百姓命悬一线,如果元帅不能救我们,我们就死定了!”
说到这里,蒲速烈捶地痛哭失声。
听到这里,魏胜还好,呼延南仙与梁远儿皆是一阵恍惚。
莫非自己还在金军之中,是金国正军的军官,而之前的临阵起义与狼狈逃离都是一场大梦?
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迷茫,随后两名前金军将领就恢复了清明。
然后这两人就觉得事情更加诡异了。
蒲速烈一直说让忠义大军救他们,而不是饶他们,这两者差距太大了。
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第378章 生死之间分对错
很快,在蒲速烈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原委。
原因也很简单。
山东汉人开始了对内迁胡人的总清算。
在历史上也有这一幕,只不过事情是发生在几十年之后,金国彻底衰落之后,汉人与蒙兀人心照不宣的一起动手,几乎将女真人杀绝了种。
此时虽然不像几十年后那般,山东河北中原山西关中一起下手那般声势浩大,但在山东局势彻底失控的今日,所有汉人都不想再忍。
声势最为浩大的天平军是最先动手的,耿京需要土地来安置麾下兵马,需要财货来赏赐功臣,需要女子来给士卒婚配,需要粮食来养活大军。
这一切从哪里来呢?
除了府库,当然就是这些猛安谋克户了。
都是地主豪强性质的宗族团体,对付汉人那会引起普通地主富户的紧张,但收拾猛安谋克户那简直是上应天道,下顺民心。
也因此,自兖州开始,耿京一路举起屠刀,只要是金国安置的猛安谋克户,不管是什么来历,不管是哪个民族,一律屠灭,鸡犬不留。
这很快形成了示范效应,各地汉儿蜂拥而起,组成义军,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清算活动。
当然,不仅仅是民族仇恨,更重要的是金国南征收的赋税实在是太重了,秋粮几乎全都上缴,再不抢一些粮食,就真的要全家饿死在冬日中了。
以劫掠为目的的清算很快就扩大化,将原本还想隔岸观火的豪强地主们也卷了进来。
山东遍地是庄园……这自然不是山东豪强们想要这样的,而是因为山东自北宋开始就乱得不得了,不得不建立半军事化的庄园。
然而,真正开始有大规模动乱的时候,这些庄园的作用就有限了。
尤其是此时,州中汉儿都在起事反金,你们这些豪强还无动于衷,是不是私下里与金贼有了联系?是不是与金贼是一伙的?
面对这种局面,哪怕为了保证自家一亩三分地的秩序,豪强也只能起兵清扫金国势力。
原本兖州与东平府的猛安谋克户面对如此汹涌的浪潮根本无力反抗,少部分人逃难出去,大多数则是直接被屠戮一空。
威毅军石盏斜也如此干脆利落的被干掉,那是真的不冤枉。
兖州动乱已经发生了将近一个月了,早就对周边州郡产生了影响,哪怕是益都府也变得不稳当起来。
前几日更是有东平府的几十青壮抵达,想要益都府的猛安谋克户们请求援军。
然而益都府却已经无能为力。
虽然理论上益都府是金国在山东统治最稳固的地方,这是因为胶莱平原的猛安谋克户足够多。
但现在是金国主力南征宋国的时候。
金国建立这些军民合一的组织,就是为了抽调兵马方便,此时这些精兵全都被组建成大军,南下厮杀去了。
此时攻入两淮的七个万户,就有不少精锐是从益都府抽调的,别看现在益都府号称有四万户国族,可就算是刮锅底,也刮不出三千靠谱的兵马了。
就在益都府日益不稳的时候,武成军与东平军两路兵马却已经摧枯拉朽的打到了家门口,更是让所有人心惊肉跳。
昨日夜间,当武成军攻下临朐的消息传来,知益都府兼山东两路统军司总管,宗室完颜雄举直接逃跑了,连带着益都府的各级官员也都逃了一大半,若不是益都府兵马钤辖孔大目挺身而出,开始用州府兵马来维持秩序,说不得益都府已经开始大乱了。
即便是这样,也有许多猛安谋克户动了北返回老家的心思,虽然许多年扎根的辛苦全都白费,但此时走说不得只是损失财货,再晚一些,命都要没了。
可逃跑哪里是那么简单的?
别说现在家中青壮都南下了,就算都在家中,千里归乡之路也不能那么好走的,十人出发,能有一人囫囵个抵达就谢天谢地了。
这时候,曾经化名蒲烈与忠义军打过交道的蒲速烈却是知道一些忠义军的政策,并且也亲眼见过忠义军处置猛安谋克户,迅速下令决心,说服了几名相熟之人后,来到临朐县,想要投诚。
蒲速烈已经打听明白了,现在这武成军就是那支水军中的武成军,而率领这支兵马的是叛将呼延南仙,别管双方打没打过交道,有这层身份在,最起码也是能拉扯一些关系的。
可万万没想到,此地还能碰到忠义大军都统魏胜。
“魏元帅,这就是俺们的情况了。”
蒲速烈依旧跪倒在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俺知道俺们对不起山东汉儿,俺们死一百遍也是活该,可俺家老小实在是无辜,俺们这四万户大多数人也都是无辜的,他们有的是女真人,有的是汉人,还有的是奚人、渤海人,但都是想要过日子的百姓,他们……他们在辽东过得好好的,没有作恶,就被一纸调令调到山东,中间死了好多人,现在还要面临如此下场,魏都统,俺……俺真的……”
呼延南仙终于忍耐不住,扶剑上前,一脚将蒲速烈踢翻在地:“你他娘的还委屈上了,你们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占我们家的地,杀我们汉儿家的人。而我等汉儿为金国流血卖命却备受屈辱。现在我等汉儿拿起刀子,你反而痛哭流涕,说一切都不是你们的错?”
说到这里,呼延南仙愤怒至极,猛然拔出了宝剑:“不是你们的错,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俺……”蒲速烈看着胸前的剑尖,复又大哭两声方才说道:“呼延将军,若俺一死,能让你消气,能让你出手救一救俺们,俺现在就死!”
说着,蒲速烈竟是直接向剑尖上扑去。
“当”
兵刃交击之声响起,千钧一发之际,梁远儿拔出腰刀,将呼延南仙手中长剑挑了起来,让蒲速烈扑了个空。
“都统当面,没有发话,不能处置。”梁远儿摁住了呼延南仙的大手,言简意赅的说道。
呼延南仙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却依旧怒气难平,狠狠将剑插进土地中。
魏胜抚着胡须,看着眼前的一幕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道:“蒲速烈,你知不知道,山东汉儿想杀你们很久了?”
蒲速烈点头:“知道。”
魏胜说道:“不,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的话,就应该明白,这种恨意不是一日两日产生的,自然也就不是一人两人,一句两句能够消解的。
然而现在你还是来找老夫,来找呼延将军,想要让我们二人一言而决,使得山东汉儿放弃复仇,是不是过于天真了一些?”
蒲速烈瘫坐在地,目露绝望:“难道俺们四万户,十几万人,无数老弱妇孺,都只能死无葬身之地吗?”
魏胜复又瞟了呼延南仙一眼:“现在你说你们猛安谋克户没错,呼延将军说山东汉儿也没错,但到了这个局面,终究是有人是错的。
给你们五天时间,告诉老夫,究竟是谁错了?你们又要如何处置这些犯错之人?又如何保证之后自己不犯错呢?”
蒲速烈呆呆的抬起头来,望着魏胜。他觉得对方是给了猛安谋克户一条活路,同时也提出了一些条件,却不知道活路在哪里,条件又是什么。
“走吧。将老夫的话告诉你们真正管事之人。”魏胜见蒲速烈面露迷茫,声音也转冷:“老夫只给你们五日时间,五日之后,不管你们究竟能有什么言语,老夫都会兵发益都府,到时候就是用刀剑说话了。”
说罢,魏胜一挥手,让亲卫上前,将五人都轰了出去。
呼延南仙的眼睛依旧通红:“元帅,你终究还是要保他们。”